一

八月的东京下午闷得像个蒸笼。

屋里开着空调，二十六度，冷风正对着矮桌吹。我盘腿坐在地毯上剪视频，手腕贴着桌沿，出了一层薄汗。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是某家合作过几次的和风服饰品牌发来的：

『祐天寺小姐，关于今晚七夕街区夏祭的拍摄，希望能在短视频里展示浴衣款式与简单的祭典互动（如写短册或捞金鱼）。若有同行人员出镜，按双人标准结算劳务。』

我揉了揉脖子，转头看了一眼阳台。

若叶睦坐在阳台的小木凳上，穿着洗旧的灰色短袖和短裤，正拿着一把小喷壶，动作很慢地往种植箱底部的泥土里喷水。两盆黄瓜长得挺高，叶子把半扇拉门都挡住了。

我拉开玻璃门，一股热风直接迎面扑上来。

「睦。」

她手里的喷壶停了一下，没抬头。

「……嗯。」

「晚上七点，商业街有七夕祭。赞助商寄了两套浴衣过来，去拍几个镜头。」

睦看着喷在叶子上的水珠，没动。

「……不去。」

「算双人通告，下个月房租少算你三成。」

她把喷壶放到脚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

「……热。」

「就去半小时，拍完去街口买冰镇黄瓜，然后回屋吹空调。」我看着她，「去不去？」

睦站在原地看了我几秒钟，把阳台拉门彻底推开，走进了客厅。

「……哪件。」

「挂在衣架上那件深蓝色的。」

二

赞助商寄来的两套浴衣很普通，就是商场里常见的夏祭款式。给我的是淡粉色带几何花纹的，给睦的是深蓝底色配细白条纹。

睦换衣服比我熟练得多。

等我还在跟后背的腰带死磕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走到了玄关。深蓝色的棉布很衬她，头发用木簪随意盘在脑后，显得脖颈很瘦。

「帮我看一下后面。」我反手抓着腰带走到玄关。

睦走过来，伸手把打结的地方拉平，手指利落地绕了两圈，塞进夹层里。她的手指带着凉意，碰到我后背的皮肤时冰得我缩了一下。

「……好了。」

「谢了。」我拿起手持云台和钥匙，「走吧。」

老商业街离公寓只有两条街。

街两旁的电线杆上挂满了红黄色的纸灯笼，中间拉着几道彩纸拉花。推着婴儿车的主妇、下班的中年大叔，还有一群群穿着甚平的小孩在摊位之间挤来挤去。空气里全是炒面酱汁和烤鱿鱼的油烟味。

我举着云台，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说几句简短的开场白。

睦跟在我旁边。

她不大习惯被这么多人挤着，走路时下意识往我身后退了半步，视线只看着前面人的后脚跟。

街角老水产店门口摆着一只大木桶，里面塞满了大冰块，几根插着竹签的腌黄瓜镇在冰水里，瓜皮绿得发亮。

「老伯，来两根。」我递过去硬币。

我把其中一根递给睦。竹签刚从冰水里拿出来，往下滴着水珠。

睦接过去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

「甜吗？」我问。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低声说：

「……有点咸。」

「腌黄瓜不咸叫什么腌黄瓜。」我咬着自己那根，顺手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镜头里的睦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嘴角还沾着一小粒白芝麻，灯笼的暖光落在她领口上，神情比在屋里时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拍得不错，可以直接拿来当视频封面。

三

商业街尽头的小神社里立着两株大竹子，上面挂满了附近街坊写好的彩色短册。旁边的木桌上放着彩纸和油性笔。

「拍完写短册就收工。」我把手机架在旁边的石阶上，「随便写两个字就行。」

我拿了一张粉色的，递给她一张深蓝色的。

我正低头在纸上写「频道早日破五十万」，旁边忽然走过来两个喝了啤酒的大叔，手里拎着塑料袋，大声说笑着从桌子旁边擦过去，胳膊撞了一下木桌。

桌子晃了晃，笔筒啪的一声倒在桌面上。

睦整个人僵了一下，肩膀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刚伸手想去扶她，她却忽然站直了。

她脸上的迟疑在几秒钟内收得干干净净。嘴角微微抿起一个很淡、很标准的弧度，眼神聚起光，整个人带上了一种近乎无可挑剔的礼貌感。

Mortis 出来了。

她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伸手扶正了桌上的笔筒，拿起油性笔，在深蓝色的短册上平稳地写下一行字。

「七夕的愿望，写这个就可以了吧？」

声音清亮，咬字很轻很准，透着一股挑不出毛病的客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握笔的手指其实很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白。

我走过去，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拿了下来，插回笔筒里。

「可以了，拍完了。」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掌心里一片冰凉，「走了。」

Mortis 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

过了两秒，她眼里的光慢慢散开，肩膀塌下去一点，又变回了平时那个没什么表情的若叶睦。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抓着的手腕，没抽回去，只是顺从地跟着我往神社外面走。

「……笔没盖盖子。」走下台阶时，她小声说了一句。

「不管它，老伯自己会盖。」

四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半了。

解开腰带脱掉浴衣的那一刻，整个人才算彻底活了过来。我换上大号 T 恤，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坐回矮桌前把相机里的素材导进电脑。

睦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毛巾上。她走到阳台拉开门看了一眼种植箱，然后走回客厅，在矮桌对面坐下。

她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绿色短册推到我的鼠标垫旁边。

「……神社拿的。」

我拿起来展开。

纸条有些褶皱，上面是用油性笔写的几个字，字迹很硬，一笔一画压得很深：

『……明年的黄瓜，也要浇水。』

没有主语，也没有写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回车键。

「你少浇点水，上次那盆根都快烂了。」我说。

睦坐在对面，用毛巾擦着头发，低低地应了一声：

「……没烂。」

「明天自己去阳台看。」我把纸条顺手夹进旁边的记账本里，合上本子，「去把电风扇打开，吹吹头发。」

「……哦。」

她站起来走到风扇前按了开关。

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知了叫得有气无力，屋里的空调冷气吹在腿上，有些发凉。

七夕就算是过完了。

（全文完）

后记：前几天试着换用新发的Gemini3.7Flash，据说是“地表第三”的写作模型（第一Fable第二Opus都太贵了），直接出没什么感觉，还一股AI味儿。后面又让GPT写了一个去“AI味儿”的Skill，进步巨大，感觉一股子日式轻小说味儿，再整整工作流吧感觉能投番茄什么的试试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