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个人的照片全删了、回收站也清空，手机真的能把他“忘干净”吗？

你可能用过手机相册里的「人物」功能。

手机能把不同照片里的同一张脸识别出来，自动归成一类。点开某个朋友的头像，他的照片全在里面。

iPhone、三星和 Google 相册都有类似的功能。我们早已习惯这种便利，却很少想过：手机究竟是怎么记住这些面孔的？

要是把一个人的照片全删了，回收站也彻底清空，手机会把这个人忘干净吗？

2026 年 9 月，韩国国立海洋大学的研究人员发表了一项针对三星图库的研究，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即使照片已经被永久删除，图库 AI 曾经提取的人脸特征，仍可能留在设备内部。在实验条件下，研究人员利用外部参考照片，对已删除人物残留痕迹的检出率达到了 95.67%。

照片都没了，手机是怎么记住的？

01｜手机除了保存照片，还记住了一串数字

假设你拍了一张朋友小王的照片。

照片存入相册后，手机会利用 AI 分析画面里的人脸，并把它转换成一组数字。这组数字在技术上叫作“人脸特征向量”（Face Embedding）。

它既不是照片的缩略图，也不是另一张隐藏的照片，而是 AI 提取出来、专门用于比较人脸相似程度的特征信息。

下次你再拍到小王，哪怕拍摄的时间、地点不同，人物的表情、发型变了，手机只要比对两张照片中的人脸特征，发现足够相似，就可能判断这是同一个人，并把它们归到同一个人物相册里。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区别：原始照片与 AI 提取的人脸特征向量，是两种不同的数据。

原始照片：保存的是图像内容；
人脸特征向量：保存的是 AI 对这张脸的分析结果。

它们虽然彼此关联，却不一定按照相同的方式保存和删除。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

当用户删掉原始照片时，手机会把从照片中提取的人脸特征向量一起删掉吗？

02｜照片删除了，人脸特征向量却可能还在

为了弄清这个问题，韩国国立海洋大学的 ChaeMin Park、JuHwan Park 和 Dohyun Kim 三位研究人员，深入分析了三星图库内部的人脸识别与数据存储机制，并发表了论文《Erased Photos, Surviving Faces》——标题很直白，《删掉的照片，活下来的脸》。

需要说明的是，这项研究针对三星图库的具体实现，不同手机相册虽然都有类似的人物识别功能，但内部的数据保存和删除机制并不一定相同。

研究发现，三星图库会将提取出来的人脸特征向量，保存在一个名为 face_data 的内部数据文件中，供人物识别和照片归类使用。

问题就出在删除操作之后：

首先，在相册里永久删除照片，特征数据不一定会同步清空。当用户把照片从相册和回收站彻底删掉后，图库界面上确实看不到那张照片了，相关的人物记录也不再显示。但在底层存储中，这些不再被正常引用的人脸特征，原先占用的位置并不一定立即被清空，那组数字仍可能留在 face_data 文件里。
其次，就算在手机设置里“清除图库应用数据”，也未必能清干净。研究人员发现，三星图库的部分人物信息除了保存在应用自身的数据中，还会冗余保存在系统管理的 media.db 数据库里。在论文研究的特定条件下，即使清除了用户层面的图库应用数据，部分人物信息仍可能从系统数据库中重新出现。

那么，这些残留的人脸特征会一直存在吗？也不会。研究人员专门观察了三星图库在不断识别、登记新面孔时，旧数据会发生什么变化。结果发现，当新的人脸特征不断加入，部分旧数据就会按可预测的顺序逐渐被覆盖。研究团队还根据新增登记的人脸数量，量化了这些残留数据逐渐消失的过程。

也就是说，照片删除后，人脸特征并不一定立即消失。只要相关数据尚未被覆盖，就仍有可能被提取出来。而随着图库不断识别新的人脸，这些残留也可能逐渐消失。

但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残留下来的人脸特征只是一组数字，上面又没写着“小王”两个字，研究人员怎么知道哪串数字对应的是谁？

03｜没有照片，怎么知道这串数字是谁？

假设调查人员想知道一部手机里以前是否保存过小王的照片，但现在打开相册，已经找不到小王的任何照片了。

研究人员尝试的方法，并不是把删除的照片重新恢复出来，而是换了一个思路：先找来一张已知是小王的照片。

既然手机可以把人脸转换成数字特征，那么研究人员也可以用类似的方法，从这张参考照片中提取出小王的人脸特征，再去和手机里残留的特征数据逐一比较。如果发现足够相似的记录，就意味着这部手机过去可能识别和处理过包含小王的照片。

简单来说，就是拿一张已知人物的照片，去手机里寻找有没有与之匹配的 AI 人脸记录。

当然，要把这个思路真正走通，并不是简单拿两组数字比一下就行。研究人员为此完成了两步关键验证：

第一步，让研究工具用和三星图库一样的方法提取特征。

研究人员先通过 Ghidra、Frida 等工具分析了三星图库的内部程序，理清它检测人脸、提取特征、判断人物是否相同的过程，随后开发了一套工具来复现这一处理方法。

为了验证工具是否可靠，研究人员将工具生成的人脸特征与三星设备实际生成的特征进行了对照。在 2,440 组特征向量比对中，两者的平均余弦相似度达到 0.9512（数值越接近 1，说明两组特征向量的方向越接近）。实验结果表明，研究工具生成的特征与三星设备生成的特征具有较高的一致性。

第二步，测试已删除的人物还能不能被检出。

有了这套工具，研究人员利用外部参考照片提取人脸特征，再去和三星图库中残留的特征数据进行比对。实验结果显示，即使人物对应的照片已被永久删除，研究工具对已删除人物残留痕迹的检出率依然达到了 95.67%。

当然，这里的 95.67% 是在特定实验条件下对“人脸特征”的检出率，既不代表恢复出了原始照片，也不意味着现实中所有被删照片都有这么高的概率留下线索。

04｜这串数字，能当证据吗？

设想一个办案场景：某部送检手机中，曾经可能保存过与特定人物有关的照片，但在检验时，图库中已经找不到相关文件。

面对这样的情况，电子数据取证人员通常会考虑寻找原始照片的残片、缩略图、缓存、数据库记录以及其他可能的备份线索。但如果原始照片确实无法恢复，还有没有其他调查方向？

此次研究提供了另一种值得关注的思路：除了寻找照片本身，还可以关注手机 AI 曾经处理照片时留下了什么。

如果设备上的 AI 曾经识别过某个人，并且相关人脸特征仍然存在，那么即使原始照片已经被删除，利用特定人物的参考照片与设备中残存的人脸特征进行匹配，或许可以帮助判断设备过去是否处理过包含该人物的照片。

不过，这类数据的证明作用也有明确边界：

人脸特征匹配不等于身份已经确认：算法可能出现误识别，匹配结果需要经过验证。

不能直接认定故意删除证据：发现人脸特征残留，不能直接推导用户存在故意删除证据的行为。

对于电子数据司法鉴定而言，仍然需要核查数据的来源、提取过程、检验方法的可靠性，并结合其他电子数据进行交叉验证。

跳出三星图库本身，这项研究还提供了一个更普遍的视角：如今手机除了自动识别人脸，还会提取图片文字、分析场景内容。在这个过程中，AI 会不断生成独立于原始文件的新数据。

过去，面对一张被删掉的照片，取证人员更多关注的是原始文件能否恢复；而现在，即使照片本身已经消失，手机 AI 处理它时留下的数字痕迹，依然可能成为另一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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